（刘广润在三峡大坝视察）

       刘广润院士简介：(1929年4月20日～2007年6月21日)1929年出生于天津市宝坻县，1952年毕业于南京矿专。1955年～1957年，在原苏联水电科学院进修工程地质。历任地质部三峡队、北江大队工程师和技术负责人，湖北省地矿局副总工程师，原三峡省地矿局（筹）总工程师，三峡工程科研攻关地质与地震课题专家组长，湖北省地矿厅教授级高级工程师。1999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曾获“李四光地质科学奖”、“有重大贡献的地质工作者”等荣誉。其撰写的《长江三峡工程重大地质与地震问题研究》、《山区铁路工程地质》、《武汉地区深基坑工程技术指南》及《工程地质与环境地质概论》等书是我国地质工程界不可多得的财富。

　　6月初的武汉，骄阳似火，烈日炎炎。上午9点半，记者如约来到位于湖北省地矿局二楼刘广润的“院士办公室”。走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刘广润院士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为我倒茶水。面对这位令人仰慕的全国著名地质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记者连忙说：“不客气，我自己来。”尽管洁白的眼眉和少许的银发可以看出他年事已高，但他给人的印象却是慈祥的面容、硬朗的身体，很难想象他是一位已过古稀之年的知名专家。当记者问他身体为何保养得如此之好时，刘广润院士微笑着毫不谦虚地说：“我现在有个好身体，全是年轻时从事野外地质工作锻炼的结果。”
　　平时，刘院士承担着大量工作，十分繁忙。简单寒暄之后，记者开门见山地请他谈谈当年向周总理汇报三峡大坝选址的有关情况。刘广润喝了一口茶水，非常愉快地打开了话匣，幸福地回忆起陪同周总理考察以及向周总理汇报三峡大坝选址地质情况时的那一幕幕激动人心的情景……
周总理视察三峡的由来
　　刘广润回忆说，1958年初，在整个长江流域规划中，对三峡工程所占的地位问题，业内有很大的争论。同时，在三峡工程建设中，坝址选在哪里也急需确定。为解决这两方面的问题，周总理率领一个由长江流域省市领导和地质部、水利部、交通部、中科院等中央部委的领导以及有关方面专家组成的大型考察团，对三峡进行了视察。
　　2月27日晚，刘广润接到上级指示，陪同周总理考察三峡。上级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向总理汇报三峡坝址的地质情况。时年28岁的刘广润院士风华正茂，那时他刚从苏联留学归来不久，就担任了地质部三峡队的技术负责人。更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周总理并亲自向他作汇报，他当时的心情又激动又紧张。此次陪同周总理视察，从2月27日晚在武汉登上“江峡”号客船开始，历时9天，于3月7日到达重庆。
　　这次周总理视察长江三峡是一次很重要的带有决策性的视察。刘广润介绍说，主要讨论长江流域的开发总体规划和三峡坝址的比较选择。在长江流域规划的总体思路方面，当时存在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是以三峡工程为中心枢纽制定长江流域开发规划，主张以三峡工程为中心来开发长江水资源，其他开发项目作为三峡配套工程；另一种意见是先小后大，先支流后干流，最后条件成熟后，有能力时再建设三峡工程。当时就这个问题的意见分歧较大，矛盾也比较尖锐。
　　船到三峡之前，主要讨论长江流域规划，真是有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味道。持两种不同意见的同志相继向周总理汇报工作，陈述自己的理由。周总理当时只是认真地听取他们的汇报，并未轻易表态。在有关人员的追问下，周总理的答复是“回北京研究后再定”。最后，中央经过慎重研究，采纳了“以三峡工程来开发长江水资源”的意见。当时有位专家在谈到长江荆江段洪水时，打过一个比方：“长江中下游总闹洪水，主要是泥沙淤积造成的，使河道越来越窄，就像人的肠子一样，长期不吃东西饿细了，突然来一顿饱饭，一下就撑破了。”这个比喻引得在场人员哄堂大笑。时隔快50年了，大家对这段话仍然记忆犹新。
　　刘广润介绍说，以三峡为中心，从防洪、发电、航运等多方考虑，可以一次性解决很多大问题。但分散开发，即先支流后干流，也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其主要优点是在四川、湖南、云南、陕西、贵州等省份进行分散投资，有利于充分调动地方的积极性，用支流小水电网基本上也可以解决或弥补三峡的发电功能。引起三峡大坝是先建还是后建，造成两种观念对立的思想实质主要是由一个问题引起的，就是建设三峡一次性投资太大。当时国家财力有限，不可能将三峡工程和支流上的较小工程同时一起兴建。“如果以现在的国力条件，这个问题就不会那样突出了。”刘广润说。
向周总理汇报地质情况
　　因天气较热，记者劝刘广润休息片刻，他微笑着说“没有关系”，并接着说，船到三峡以后，主要是观察与讨论两个坝址的选择问题。从南津关上岸后，考察团一行陪周总理徒步爬上山去察看。原地质部随行一共5人：地质部副部长刘景范（原陕甘宁边区主席、刘志丹的弟弟），水文地质局局长张更生、主任工程师姜达权，湖北大队副大队长邓林、三峡工程地质大队技术负责人刘广润。当时明确刘广润的主要任务是向周总理汇报坝址地质情况。

（刘广润下船时在岸边向周总理介绍南津关地质情况（右二））

　　在南津关山顶上，刘广润向周总理一行汇报当地的山体石灰岩岩溶的发育情况，还有钻孔打钻取出来的岩芯里反映的岩溶发育情况。他向周总理介绍说，这里的岩石表面上看起来很完整，但实际有很多被水溶蚀而造成的洞穴和裂隙，这就容易透水，还可大量存水，对坝基渗漏和地下工程建设非常不利。南津关江面狭窄，场地受限，包括地下场房和导流水洞，都得进行开挖，地下工程数量和规模都很大，这里的地质条件不适合作为三峡大坝的坝址。
　　汇报完后，大家请周总理到山顶去看一看。周总理一行爬到山顶，进了溶洞。此时，刘广润就溶洞地质成因作了汇报，告诉周总理这种洞就是原来岩石位于地下水位以下时被溶蚀掏空造成的，现在在坝址下面类似这种岩石，还有存在洞穴的可能性。周总理听后，长时间地紧锁眉头思索。
　　到三斗坪后，刘广润又向周总理作了汇报：三斗坪是个花岗岩。花岗岩是火成岩，水不能溶解，比石灰岩好，坚硬完整。它的缺点是颗粒粗，表面容易风化。可是风化是表层的问题，深处无事，但风化厚了也有问题。据了解，水利部门一家勘探单位早年曾在三斗坪下游的黄陵庙打了一个钻孔风化层有100米厚。虽然这个钻孔取得的数据是真的，但只打了一个孔，实在是一孔之见。刘广润所在的三峡队先后在三斗坪打了20多孔钻孔，取得的数据表明风化层并没有这么厚，在三斗坪只有二三十米厚，底下都是坚硬的岩石，不像南津关那么可怕。所以从地质条件看，三斗坪作为大坝坝址比南津关优越。
　　听了刘广润的汇报，周总理还关切地问：“三斗坪地下深处有没有风化层？”刘广润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了。”周总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周总理又叫来前苏联专家组的老地质专家阿加林，对他说：“阿加林专家，你看看他说的是不是这样的。”阿加林坚定地回答说：“是这样的。”从周总理频频点头中可以看出，这时他才完全放心了。稍后周总理看着摆在地上的一箱箱非常完整的三斗坪花岗岩岩芯，拿起一块，仔细端详，非常高兴，并对大家说：“我要拿到成都（周总理视察结束后，即到成都去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去，给毛主席看看。”他边说边愉快地在岩芯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轮船继续前行，在讨论会上，原地质部的全体专家一致推荐将三斗坪作为三峡大坝坝址。在这种情况下，周总理就向专家询问三斗坪与南津关的投资情况。设计专家回答说：“三斗坪+葛洲坝，这两处工程投资跟在南津关建坝基本相同，两边投资额几乎差不多。40多千米航运解决不了的问题，通过修建葛洲坝可以解决。三斗坪+葛洲坝，它的功能相当于南津关，但南津关地下工程投资相当大。”听完介绍，周总理的心中有了底，于是在会上要求把坝址的勘查设计重点从南津关转到三斗坪。
　　周总理这次视察三峡，是三峡大坝选址的一个关键。三峡大坝规划方案后来虽然做过修改，但变化不大。“1960年，三斗坪建坝初步设计已搞出来了，原计划1961年开工。如果那样，1970年三峡大坝就可以建成了。但由于1960年苏联撤走专家，紧接着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再后来就是文化大革命。这一拖就是三十年，整整晚了30年。”刘广润不无遗憾地说。
周总理视察途中的趣事
　　刘广润讲起周总理考察三峡的趣事，如数家珍。在船上开会间隙，周总理与湖北、湖南、四川、云南等省委书记谈笑风生。有一次，他对半秃头但长得很潇洒的云南省委书记阎红彦说：“人们都说你是才子，非常聪明。你能把云南昆明滇池大观楼上天下最长的对联（180字）背下来吗？”阎红彦爽快地答应：“可以。”于是他张口就来：“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没想到阎红彦一口气就把这幅长达180字的对联背了下来，竟一字未错。周总理抬起了双手，带头鼓掌，随即掌声一片。
　　刘广润在汇报完南津关地质情况后，主动邀请周总理到山顶去看一看。周总理问他山顶上有什么，他如实回答山顶上就是一处旅游景点——三游洞。这时周总理严肃认真地说：“我们是来考察三峡坝址的，不是游山逛水的。那是文人墨客游玩的地方，我们就不看了。”为了让周总理在百忙中抽身轻松一下，刘广润对周总理说：“那个地方和坝址选址有关，请总理上去考察一下。”周总理听到这里，才勉强同意到山顶去看一看。
　　3月1日，周总理一行从南津关山上下来，到了下牢溪，小街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耍。周总理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长得挺可爱，就走过去和他说话：“你认识我吗？”小孩抬头望了望，一下愣住了。小男孩说：“你像个外国人。”原来，2月28日刚下过一场大雪，这天天气很冷，周总理戴了一顶印尼前总理苏加诺送他的塔式无边黑礼帽。当时只有外国人戴，中国人一般不戴。听了小男孩的话，周总理好像意识到什么，从山上下来后，一直到考察结束下船，虽然天气很冷、寒风刺骨，但周总理再没有戴过这顶帽子。
　　周总理在初步接受三峡大坝选址方案，并要求把坝址的勘查设计重点从南津关转移到三斗坪时，还指示“地质部勉为其难，对‘喀斯特’（指岩溶）问题，再继续做些研究，以便说服萨凡奇。”萨凡奇是美国农垦部总工程师、著名水利专家，他是南津关建坝的主要倡导者，为此做过一个计划，后取名叫“萨凡奇计划”。刘广润介绍说：“周总理思路敏捷，对选址非常慎重，通过这次视察，周总理才下决心拍板。包括最后还得让萨凡奇信服，可见周总理考虑问题是多么细致、周密、慎重。”
　　三斗坪小岛上原来有四五户住着草房的农民，周总理上岛考察时，还不忘深入农户家中访贫问苦。当路过一个开着门的草房子时，周总理停下脚步，要进去看看，他进去寒暄一阵出来了。时任水利部副部长的刘澜波指着农户家门口的红布条对周总理说：“看到没有，他们的门口挂的红布条是屋里有产妇的象征，是用来避邪的，一般不让生人进去的。”周总理边走边回头问他：“那咋办？不能进，我也进去了。”刘澜波微笑着对周总理说：“按当地风俗得给点钱，破一下邪。”听到这里，周总理立即指派秘书又返回农户家中给产妇送去了一点钱。刘广润说：“据说这家当时生了个女儿，姓杜，现在宜昌一家工厂妇联工作。他们一家人至今未曾忘记周总理的关怀。”周总理的平易近人，让在场的随行人员感动不已。
　　船停在丰都码头休整时，可能有人听说了周总理来丰都视察的消息。一天上午，许多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大家无比激动，纷纷朝船上齐声高呼：“周总理好……周总理好……”这时周总理面带笑容走上船边，向岸上的群众挥手致意，并大声地说：“我回去以后代你们问毛主席、刘主席好！谢谢大家！”
　　此次周总理视察在日程安排上也有些巧合。3月6日晨，游船行至四川省长寿县，那天刚好是周总理60大寿的生日。正好到具有祝福吉祥之意的“长寿”过生日，非常碰巧。大家纷纷提议为总理祝寿、喝酒，但周总理始终没有让人操办。尽管大家的心意没有实现、敬意没有表达，留下了深深的遗憾，但全体陪同人员对总理的人格魅力无不肃然起敬，心生崇敬之情。
　　这次陪同周总理视察，刘广润不仅顺利地完成了工作，而且收获了一段美好的姻缘。这可能是周总理事先没有想到的，包括刘广润本人更是如此。刘广润和来自湖北省公安厅的保卫干警宋翠华作为工作人员在船上相识。宋翠华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周总理食品、饮水等的化验工作。由于都是年轻人，又来自同一个省份，他们自然接触多一些。刘广润和宋翠华都为能亲自为周总理视察工作进行服务感到无比自豪，当时在船上交谈的话题主要是围绕周总理展开。工作任务结束后，他们建立了联系，由于陪同周总理视察的工作人员都是经过严格政审和组织考察的，有互相信任的基础。一年后，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相恋，并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结婚时，他们还特地将结婚照放大并寄给了周总理。刘广润对记者说：“如今他们的幸福婚姻虽然不是周总理直接做的媒，但是周总理间接地充当了‘红娘’的角色。”
　　采访即将结束，刘广润最后概括式地对记者说：“陪同周总理考察三峡，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周总理的人格魅力和高贵品德，使我很受教育和鼓舞，一直激励着我干好本职工作。如今尽管年事已高，但我将充分发挥自己的专长，学习周总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奉献精神以及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努力为祖国和人民多做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