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长年跑野外的地质人员来说,野外工作的经历是很难忘的,其中的艰苦是其他行业的人无法体会的,在地质队工作了十几年,经常听前辈们讲述野外工作的趣事,自己也积累了一些野外经历,回顾往事,有时感受颇深。
九二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赣东北大队106分队,106队以矿产勘查为主,当时地质行业正处低谷时期,矿产勘查任务少,第二年我被调到了104分队。行前,在104队工作多年的老徐对我说:“准备好吃苦吧!你这小身板,城里长大的小子,嘿嘿,够你受的哦。”原来104分队是一支以区域地质调查工作为主的分队,从八十年代开始承担区域地质调查工作任务,先后完成了银厂、古城西半幅-玉山、紫湖口-暖水-郑家坊、石塘-甘溪、弋阳-塔桥-锦江、万年-乐平等图幅1/5万区域地质调查的填图任务。其中紫湖口-暖水-郑家坊图幅地处怀玉山脉,石塘-甘溪图幅地处武夷山脉,都是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的大山区。我一到104就参加了暖水图幅的扫尾工作,但只是浅尝了怀玉山脉的秀美,对高山的印象并不深。不久便被分派到石塘-甘溪图幅组,任务区域大部分处于武夷山脉,是江西省和福建省两省省界,海拔1500m以上的山峰比比皆是,这一带山体主要由侏罗统鹅湖岭组火山碎屑岩和次火山岩构成,由于火山岩节理发育,剥蚀后山体特别陡峻,沟谷深,坡度陡,草木丛生,攀登起来非常不容易,大山深处,到处是原始的森林,野兽蛇虫出没,人迹罕至,而我们经常是方圆几十公里内仅有的几个人,我才认识到什么叫做“深山老林”。

武夷山
通常,我们以离工作区最近的山村为基地,安排路线时以武夷山脚为起点,沿既定路线攀上武夷山脉,然后沿间隔500米左右的平行路线返回。由于地理环境太恶劣,为了联络方便,分队给我们每个组都配发了大功率对讲机,但是在大山深处,只有在山脊高地才能和其他组联系上,通常只有小组两个人默默地攀走在寂静而热闹的山林里。说它寂静,是因为,除了组里的两个人,一整天都遇不上别人,除了讨论地质现象,报地质观测数据,一天下来都是忙着对图走路线,观察露头作记录,没有时间说其他的,真可谓“这里四处静悄悄”;说它热闹,是因为大山深处是动物的世界,经常看见知名或不知名的大小动物,蛇是每天都会遇见的,野猪也是三天两头会碰到,偶尔也会与熊擦肩而过,我们天天在动物热闹的家园里做客,有时难免会惹怒它们,进行些非典型接触:暖水幅时,同事阿泰就被不知名毒虫咬伤,腿肿得如同水桶,到医院里医生只好剪开,处理伤口;姜工更是多次与毒蛇进行遭遇战,一次是从陡坎滑下去,一屁股坐死了一条青蛇,胜了第一回合,而另一次却是人被毒蛇咬伤,住进了医院抢救,一死一伤,各有胜负;测随手剖面时,同事木森口渴去喝水,正趴下身子准备把嘴浸到沟里饱饮山泉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异常的闪动,赶紧猛退几步,原来一条小蝮蛇正翘着它可爱的小鼻子扬起它精致的三角头顺流而下准备“亲吻”他的嘴唇;毛工的战绩最为显赫,两次打到拦路蛇,都是长一米以上的棋盘蛇(蝮蛇的一种,具黑白菱形花纹,剧毒,乡里人称“五步倒”)。
野外作业的危险是常人想象不到的。有一次,我和木森攀上了一座悬崖,为了观察露头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一个悬崖边的瀑布攀移过去,脚下的浮石不断地滑下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勉强站稳的地方,一块仅能容一人的突出的小平台,我们轮换着爬过去观察了岩性,觉得有必要采块岩石标本,我先回边上记录岩性,木森再过去敲岩石标本,一边手扶着边上的灌木,一边下意识地用脚跺一下,正想再往前挪,只听轰隆隆地一阵响,那块小平台已经消失了,正沿陡崖往下掉,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如果不是手扶灌木,如果不是小心谨慎地攀爬,后果不堪设想。野外作业是需要时刻警觉的工作,不光要注意脚下,还得留神手上。攀爬过程中经常需要借助小树灌木或突出的石块来用力,有一次,我就差点去用手去抓一棵盘绕着小青蛇的小树杆来借力,如果不是心里警觉,猛地发现了树干颜色有异样,匆忙中抓向树干的手必然成就了蛇吻。
危险是随处可见,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一大早吃过干饭(咽不下也得吃,如果吃稀饭的话,还没爬到山腰,两泡尿后就饿得慌了)带上饭盒就各奔路线,中饭通常就是两个馒头包子或一盒冰冷的饭菜,经常到晚上八点种才能吃到晚饭,常年下来,没有几个肠胃是好的。我们不能像在家时那样准时吃饭,特别是冬天,为了趁饭还没冷掉,一般十点左右就把它们干光了。坐在山路旁,就着冰冷的山泉水,吃着半温不热的饭,享受着山野里清凉的风,这就是所谓的风餐了。
风餐是跑路线的必然,露宿却是我们要尽量避免的。但有时还是难免要在野外露营,我的记忆里104分队曾经有过三次地质人员在野外露宿。第一次是在八十年代的暖水幅填图时,李玉平组在怀玉山脉跑路线,据说回来途中遇到悬崖陡壁下不了,绕路耽搁了时间到不了停车处,幸运的是遇到了山里的一群烧炭人,在他们那过了一夜;后两次是我所亲历的,一次是九三年九月十八日石塘图组齐聚五府岗,那是一次有计划的行动。五府岗地处两省交界,距上饶市区90余公里,离武夷山市40余公里,主峰海拔1891.4米,是江西第六高山。因其在月明风清之夜,临岗远眺,旧制的江西“广信府”、“饶州府”、浙江“衢州府”、福建“建阳府”、“南平府”等“五府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因此得名。在主峰附近路线无法在一天内完成,因此,图组统一行动,各小组从山脚齐向主峰方向进发,最后共聚五府岗主峰,在我的印象里,那更像一次有组织的探险活动,带点浪漫色彩,非常有意思。夜晚,我们点起了篝火,围坐在山岗上,望着山两边远处的阑珊灯火,我的心里从未有过的自豪,为自己所从事的地质工作而骄傲。
最后一次露宿却是被逼无奈的,也是我最难忘的。那是九四年八月,在准备转移到福建填武夷山南坡图幅区域时,图幅队长邱良明和大家商量,由一人带着大家的行李和司机先到山那边的武夷山岭阳村找驻地,其他几个小组带路线从江西铅山境内跨越武夷山脉到山那边会合,这样可以减少许多重复路。这几条路线都很长,图上直线距离有十几公里,需要跋涉一天,走几十里路,其中一条沿古道安排的路线给了年纪大的毛工,其他几条路线在图上无路可循,都安排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其中有条路线在地图上显示地形线最密,且标有陡崖,是最艰苦的路线,大家心里都有些发怵。图幅队长邱良明决定由自己跑这条路线,我被安排和他一起跑。我们六点钟从驻地坐车出发,到范家坳下车后沿五府岗下的大山沟走了十几里,等到达路线起点已经将近九点,总参谋部的军用地图可不会骗人,但是由于以前测绘条件和水平所限,有些微地貌并没有显示出来,路线的艰难程度还是出乎我们的想象,我们先是沿一条山沟往山脊攀爬,沟很深,山坡很陡,我们基本上是做着引体向上的动作,手脚并用攀着山壁上的小树和突出的石块往上爬,到山脊时已经十点多钟,而图上的路线才完成了一小段,这时,我们看见一条竹叶青蛇,头已经被野兽咬掉,用地质锤拨一下,身子还会扭动,旁边有几个深大的野兽的脚印,我不由得有些紧张,更感到这条路线的艰难。天公也不作美,十二点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带的塑料布根本就无法阻挡,为了保护地图和地质记录,我们只有先找地方躲雨,大雨过后的山上,四处烟雾缭绕,烟云随着山风飘荡,站在山岗上,仿佛立在云间,可是我们毫无兴致观赏这优美的景色,而是心急如焚,巴不得烟雾赶紧消散,因为雾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已经无法观察微地貌判断路线,只有借助罗盘来辨别方向,行进速度受到极大的限制,等到下午两点多钟时,我们才赶到武夷山的主脉分水岭,对讲机里传来已经赶到驻地的同事焦急的呼叫声,但是我们前面的路线还很长,离接我们的车所停的地点还有二十多里。我们俩都意识到后半程的路线再继续观测是不可能了,赶下山才是当务之急,我们俩闷头赶着路,不时得拿出地图和罗盘来对图,可是大雾让我们无法辨清地貌特征,基本上只能靠罗盘和推测判断下山的路,阴雨天黑得特别快,到四点多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们知道肯定是下不了山了。当机立断,马上找地方准备过夜,否则在一千八百多米的武夷山上,夜晚的山风会把浑身湿透的我们冻坏掉。海拔高的地方是不长树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背风的小山坡,还有几 棵杂木可以遮挡,我们拿出携带的柴刀和火柴准备驻扎下来,可是雨后的树木根本就无法点燃,用尽最后一张空白记录纸,连火柴全部用完也无法点起篝火来,我们只有把塑料布裹在身上保温,带的干粮早在下雨那会就吃掉了,这时已经弹尽粮绝,黑夜却无情地降临了。我们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把一块塑料布垫在地上,两人抱坐在一起,把另一块雨披裹在身上。黑夜,武夷山主脉黑黢黢的,像巨兽般趴在眼前,天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星,无月的黑夜,寂寥的山上,只听见山风呼啸,连虫子都不作声了,似乎也在忍受着寒冷。邱良明坐在我身后,我手里拿着饭盒和调羹,不时地敲两声,心里却不住地犯着嘀咕,这究竟是在惊吓野兽还是招引野兽呢?我们忍饥挨饿,强提精神,互相警醒着,不住地找些开心的事来说,奇怪的是,在那种时刻,心里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只觉得世界就剩下我们俩似的。或许是因为我们知道害怕根本就不管用了,应该保持自己的警觉,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出现危险。凌晨时分,我们终于熬不住了,打了个瞌睡。由于是阴天,我们没有欣赏到日出,在四点多钟,四周开始显露出亮光时,我们爬起身来,察看我们昨夜匆忙间驻扎的这个营地,发现这干净的一块土地,与别处大不一样,我们都不由得想,这是谁开垦出来的呢?答案是——野猪。我们露宿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野猪曾经生活栖息的场所。我欣喜地想,是不是我们饭盒的敲击声让它们不敢回家了呢?是不是我们逼得野猪也只好露宿野地了呢!收拾好行装,我们跑完了剩下的地质路线。中午赶到驻地和同志们会合时,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小组罗国辉组也和我们一样露宿在山上,只是他们所处的海拔远比我们要低,而且还是一片干燥的杉树林,在不远的地方竟然还有一条山路,只是黑夜里,谁能看得见路下山呢?由于这帮年轻人吃苦耐劳的精神和勇敢肯干的作风,那年104分队还被评为“基层先进党支部”和“青年文明号”。
每个从事地质找矿的人都有很多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我仅仅是地质战线一小兵,无法概括他们所有的经历,但是每一段故事都充满了其他行业所没有的艰辛和困难,是一代又一代甘于奉献的地质人谱写的地质战歌,是地质人无悔青春激情燃烧的岁月。对于个人来说,这是一种常人无法收获的精神财富,一份难得的人生感受。(冰溪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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