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俗话说:同船过渡,五百年修。我来武钢矿山工作都三十八年了,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眼看退休日子快到,我开始清理自己的办公室,翻了翻多年的工作日记,许多往事浮现眼前。
麻雀跳进糠里头
1967年初,我和几个同学组成“长征小分队”,从黄州乘船过江,徒步去井冈山串连。当我走下鄂城与黄石交界的分水岭,进入铁山矿区后,立刻被机械化电气化开采的火热场面所吸引,钻机轰鸣不停,凿岩穿孔;电铲挥舞巨臂,剥岩出矿;电机车牵引着一列列长龙,风驰电掣……工人师傅的蓝色工作服上“武汉钢铁公司”几个黄字,十分显眼。已无望上大学的我,不免有点心动:要是能在这里当个工人,也比回家种田强。
无巧不成书。我回鄂城老家务农两年,前几次招工都没有份,偏偏后来武钢招工却轮上我。体检时,也许是心情过于激动,血压越测越高,好在医生放了一马才过关。
1971年1月,我扛着行李来铁山A矿(单位名隐去,下同)上班,原以为会在地面工作,结果分到井下当工人,同风钻、岩石、钎头、钎杆打交道,工作条件苦脏累险,工友们戏称是“四块石头夹着一块肉”。不少人叹息:原指望“鲤鱼跳龙门”,没有想到是“麻雀跳进糠里头——一场欢喜一场空。”
“上次把老子分到硫磺矿,进坑道干活受不了,刚刚跑回家几个月,想不到这次分工还是下井”,几个复员军人私下嘀咕,“真他妈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开始上班时,罐笼在漆黑的井筒中飞快地下坠,人仿佛掉进万丈深渊,心里紧张得嘣嘣直跳;走进巷道,眼睛老盯住巷道顶板不放,生怕头上石块落下来;井下作业时,震耳欲聋的风钻声、炮声连绵不断,劈头盖脑的岩浆和泥水湿透了衣衫,污浊的空气、剌眼难闻的炮烟阵阵袭来,搞得人成天头昏脑胀,双耳嗡嗡直响。有人实在熬不住了,打起退堂鼓。有一次,下井罐笼未到码头门,有人顺着罐笼门边的链条往下溜,幸亏被人及时抓住。他躺在地上,口里直冒白沫,车间和工段干部惊吓得手忙脚乱。过几天,这位老兄被调离井下,改换成地面技术工种,有人不三不四地说,“这下好了,跳罐笼门变成跳龙门。”
我所在工段是个新成立的单位,一百多名职工几乎全是刚进厂的新工人,几个老师傅文化水平低,会干不会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这个高中毕业生竟然当了副段长,成为“以工代干”的“黑干部”。后来工段组织劳动竞赛,生产创造了新纪录,要在全国现场会上介绍“抓革命促生产”经验,我写了一篇发言材料交上去。没想到这篇稿子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几个月后调到政治处秘书科。在A矿人的心目中,秘书科是出领导干部的地方。工友们为我高兴,说我家祖坟供的高,才会时来运转,出人头地。
那年头,“笔杆子”比较吃香。人们常说,干得好不如写得好。评红旗单位,树劳模标兵,提拔干部,都得有过硬的文字材料,常有“笔杆子”吹牛皮:某某领导、某某劳模是我写出来的。报刊经常登载大庆和大寨的文章,看起来写得俏皮,提法、观点不断翻新,其实并没有多少新东西,写来写去,无非是萝卜三碗,三碗萝卜。
当秘书说起来风光,令人羡慕,实际是个劳神费心的苦差事,很多笔头硬的人不愿意干。成天没完没了地爬格子,摆拼枯燥无味的文字和标点符号,编写各式各样的公文和材料,有人说这是玩七巧板,确实有点像。
上世纪70年代初,人们成天喊“结束钢铁工业十年徘徊”、“大打矿山之仗”,当时的A矿如日中天,年产原矿曾超过500万吨,加上又有矿山铜、黄金、白银和钴硫精矿等副产品,效益格外好。记得那时武钢青山厂遇上发工资缺钱,就来A矿提款应急。这样,A矿名气大,年年出经验,处处要发言,几个秘书钻进材料堆里出不来,真算是倒了邪霉。整天要不停地抓脑壳,琢磨上头提法,揣摩领导意图,收集数据事例,挖空心思凑合成文字材料。时间稍缓,就精雕细刻,力保出彩;时间紧急,只能“低标准,瓜菜代”。记得有次,我一天写了三份典型材料,幸亏平时多了个心眼,手头积累了不少素材。不知内情的人,老夸奖我本事大脑瓜灵,说得我心里乐滋滋的,其实是笨鸟先飞,快中有慢。
秘书科有两个身手不凡的“老秀才”,出口成章,笔走龙蛇,且为人随和,是我的良师益友。每年末,一些中央部、省、市会议的材料要的急,我同“老秀才”一起挑灯夜战。冬天气温低,就把办公室的煤炉烧的通红,泡好提神的浓茶,开始讨论材料提纲,先将大标题、小标题定下来,再把各部份的观点、作法和典型事例搭配好,然后三人分头起草,最后由一人执笔润色。这时,“老秀才”带来的夜宵也熟了,烤得黄亮亮的肉包子,煮得香喷喷的鸡蛋面条,吃起来津津有味,算是为我这个单身打牙祭了。等到从头到尾将初稿念一遍,《东方红》的乐曲就已经响起。机关员工上班后,我将稿子交给打字员,才回宿舍睡觉。
当家三年狗也嫌
参加工作后,看见那些当官的,或者说单位的当家人,整天指手画脚,煞是威风,口里不说,心中还是有点羡慕,盼着哪天让我也试试当官的味儿。
三年后,我从井下风钻工、班长干到副段长,接着又进机关当秘书、办公室副主任,算是一路顺风。
1983年,刮起一股干部年轻化的风。公司总经理带人来A矿考核领导班子,我负责通知一百多名科级干部谈话,一直忙了六七天。最后一天宣布调整方案,开大会前通知我去见总经理,有人漏口风说我这是要进班子了。这事来的太突然了,我惊讶得手足无措,竟把茶杯里的水荡泼到桌面上。
压根儿没有想到,一顶乌纱帽真的落在头上,我进了A矿领导班子,分管生活福利,成了一万职工、三万家属的“管家婆”。大凡科班出身的人,对此并不乐意,好在我只是个高中生。老师傅们说,这可是最容易搞臭的角色,几任后勤矿长都没好下场,反正是 “吃喝拉撒睡,累死累活都有罪”。
上任时,踌躇满志,真想干出点名堂,变变面貌。那年头,生产任务是头头的事,工资是铁打的,谁都不能动,职工最关心的是“两堂”、“两子”,即食堂、澡堂、房子、煤气坛子等,这些都是不要钱的福利,体现全民企业的“优越性”,用这种富办法过穷日子,是“小麻雀吃黄豆——嘴巴与屁眼没商量”。
为了尽早进入角色,我只能以勤补拙,早上查食堂,晚上查澡堂,白天满山转,煤气站供应紧张,陪站长、采购员到外省跑市场……生怕工作出毛病,群众意见大,职代会上没有好话讲,举手表决时过不了关。
凭着一副新面孔,屁股干净,一张白纸,我不知天高地厚,露了几手。矿里几个澡堂,人称是当地的公共厕所,工农商学兵,谁都可以进,改革的呼声挺高。谁知一说要收费,却引来骂声一片,尤其是每天要在澡池泡几小时的老头子们,愤怒得像是谁挖了他家的祖坟。那时每年有上千的困难户,为盼新房望眼欲穿,有的人却神通广大,房子一换再换。为了平抑这种无休止的欲望,弄了个“累进计租办法”,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无房户、困难户觉得不解恨,有头有脸的超标户在会上发难,指责“侵犯职工利益”,连当初提携我的大佬们也满脸不高兴,不到一年推倒重来……
当家三年狗也嫌。一个单位像一个家庭,当家的最容易得罪人,鸡毛蒜皮,样样操心,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可是吃喝穿戴,各有所爱,赚的没有花的快,纵有天大本事,也难叫全家男女老少称心如意。我有位同事,当了几年家,硬是心疲力竭,干不下去。他风趣地说:“我是顶着石磨玩狮子,出了一身力,流了一身汗,落得不好看,还说你造蛋。”
三年下来,经手分房数千套,发煤气罐几千个,唱赞歌的人当然有,不满意者也不少,矛盾、仇怨也越积越多。为了瓜分那块不大的蛋糕,人们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上班有人围,回家有人找,走路有人跟,一种身心疲惫的感觉与日俱增,当初的锋芒和锐气不翼而飞。说老实话,我真有点想打退堂鼓了。记得有次公司提拔一人任某矿主官,谁知这位老兄并不领情,随口冒出一段顺口溜:“年龄四十开外,身体不好不坏,不求升官发财,只图清闲自在”。气得首长拂袖而去。这人真是活得潇洒,内心性灵显露无余,没遮没挡。
只有一根讨米棍
1985年末,武钢兼并了武汉市冶金局11家厂矿,调我去某铜铁矿任党委书记,当时长期分居的家刚刚团聚两个月。家里人生气了,送给我一个“搬家迷”雅号,无非是埋怨我想升官,拖累全家四处奔波。说来也是,好端端的家庭生活秩序,一次次被打乱,重新进行排列组合,劳神费力又破财,你说烦不烦,难怪有些人提起搬家就后怕。
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每次调动轮不上你讲价钱,端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一个地方呆久了,恩恩怨怨的事多,在矛盾漩涡里越陷越深,换个环境也算是一种解脱。说真话,我这是喇叭不响掉头吹,自己安慰自己。
俗话说条条蛇咬人,到新单位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往往是“这山望见那山高,到了那山没柴烧”。这个单位建于激情燃烧的年代,原名“金湖钢铁厂”,因盲目投资很快下马,只留下千余人的铜铁矿,是武汉市在鄂东南的一块“飞地”。
“我没有什么可交的,只有一根讨米棍,每月向政府叫苦、到银行求情,靠贷款发工资”,老书记一边捋着满头白发,一边笑眯眯地说,“这下你来了,我总算可以丢掉讨米棍,回省城养老了。”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莫看现在穷,当初可是地级建制,有近万人”。似乎是又有点依依不舍。他的话像一瓢冷水,让人从头凉到脚。
我到采矿、选矿、汽运车间转了转,全处于半停产状态,周边农民在采场开挖了五个小矿井,矿里无可奈何,是人还没死就伸直脚等着。资金奇缺,生产现场的电灯泡坏了,竟要用食堂卖饭菜票的钱去采购……我这个从财大气粗的中央企业来的人,实在是难以置信。
生产经营虽然不景气,口水仗却打得十分热火。有“上马论”和“下马论”,争论持续多年,无人拍板,难分阴阳。还有轰动全国的“告状派”和“反告状派”之争,起因是矿里弄到几十个招工指标,把一些干部和骨干的家属招收进矿。这些农村妇女,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夜之间变成了全民工,吃上了商品粮,不知是哪代祖人修的福。谁知工人们不服气,也不相信“分批解决”的许愿,天天找领导评理,四处上访告状,还在《中国青年报》上曝了光,矛盾愈加激化,闹的不可开交。最后没办法,上级提出来“退半步”的纠错方案,把“全民职工”改成“集体工”。“告状派”不依不饶,批评领导搞折衷,要求一退到底。“反告状派”认为,领导办事不合国家的劳动政策,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总公司原以为接收该矿是拣了个“金娃娃”,经过对矿石资源、水文地质和周边环境的分析,发现投资价值不大,决定移交给地方政府开采。签订协议的那天,不知谁走漏了消息,几百名户口在武汉的工人,乘车赶到当地市政府宾馆上访,直到领导答复按户口划线安置工作后,才纷纷离开。
“以户口划线”的政策,如同一把盐撒进了烧热的油锅,全矿又炸开了。那些没有武汉户口的职工,听说要留在地方企业,跳起脚来骂娘,大叫“老子上当了”。原来,武汉市长曾批示同意该矿职工家属户口迁武汉。办理户口迁移申报手续时,每人要收几元钱做“活动经费”。有的人觉得划不来,不愿意办,说是要个武汉户口也没用。谁也没有想到,几个月后矿山要移交给地方,一张盖红印的纸决定了人的去留,事情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这样的思想工作真是难做,就算你长一千张嘴巴,也难打通人们的思想疙瘩。将心比心,看到别人全家喜洋洋地搬回省城,那些没有武汉户口的人心里该有多疼。最后矿长们搬家去武汉时,还有人拦住汽车不让走,费了很大劲才放行。
几百户人家一下子涌进武汉,要马上安排工作单位、住房宿舍,简直是难于上青天。好在有公司作后盾,当领导的多跑几回,多陪点笑脸,多讲些好话,前后花了六个月才尘埃落定。矿里其他领导也都如愿以偿,安排到武汉上班。
说句开玩笑的话:解放了别人,也该解放自己了。筋疲力尽的我向领导打听,能不能同班子成员一道去武汉?答复是:“你怎么不早讲?公司已经决定了,你还是在矿山干吧,那里非常需要你。”看来我只有矿山的命,像孙悟空一样,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还是难逃佛爷巴掌心。
事后才知道,别人提前活动四处钻路子,惟有我不开窍,等着天上掉馅饼。我天生不会钻路子求人,对这事并不后悔,只是心里隐隐不安,有些迷惑不解。说起“老实人”,表面上好听,实际上是没本事的代名词,或是被人称为“苕(红薯)”,即“傻瓜”。多少年来,一直宣传“当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这也成为一些民众的人生信条,然而现实生活中常常是老实人吃亏。社会上那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形成一种扭曲的价值导向,只会使老实人越来越少,后果十分可怕。
出了事得有人垫被子
1991年初,我去武汉市郊E矿担任党委书记,适逢电力紧缺。供电局要总公司让电,总公司冶炼任务重,实在是停不下来。由于担心出灾难性事故,变电所不敢强行拉闸。惹不起的“电老虎”遇到中央企业“钢老大”,气急之下拿出了绝招,专拉E矿的电,恶狠狠地往死里拉,矿区生产生活全部瘫痪,只能到露天水沟提水吃。工人成群结队,到变电所求情送礼,也无济于事。
“电老虎”一步不让,“钢老大”也死不低头。本性刚烈的矿工怒不可遏,冲进变电所拉断电话线,拿回了礼品……没想到供电局一状告到国家能源部,国务院生产办公室多次打电话,要武钢处理此事,总公司生产副经理几次来E矿,催我们马上处理当事人。处理这些无辜的工人确实不忍心,我和矿长只好承担责任请求处分,捞了个“行政警告”。听说地方公安局要拘留领头闹事的人,几个当事者赶紧跑到外地躲避起来,好在人家也没动真格抓人。直到总公司和公安局的处理文件呈报上去,这事才算烟消云散。上头带来口信:这事到此为止,不影响你评“优秀”,加工资。
后来,又遇到一件头疼的事。地方官员完不成资源费创收指标,要提高矿石价格和基数,E矿难以接受。地方官员斗狠,使出杀手锏,到银行强行封账划款。当时银行现金账上只有几十万工资款,准备发给矿工过年。不知哪个好事者漏了风,矿工们将银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相互推搡中有名官员头上肿起了个大包。
“老子几十年都没有挨过打!”官员一边摸着肿包,一边恨恨地说,“今天算你们有狠,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过了几个星期,大家把这事忘在一边。
一天傍晚,夜幕刚刚降临,一台吉普车悄然开进家属区。等到各家各户吃晚饭时,车上下来几个彪形大汉冲进一户住宅,架起一名五大三粗的矿工往车上拖,矿工口里塞着毛巾,手脚拼命挣扎。“不得了哇!光头被人抓走了!”老婆孩子惊吓得又哭又叫。四邻矿工闻讯放下碗筷赶拢来,屁股冒烟的吉普车己加大油门,把追赶的人群甩开老远,一会儿便不见踪影。事后才知道,性格豪爽的“光头”块头大,嗓门儿高,长相特殊,被有的官员记住了,提前几天就有人在他家四周踩点。
关在拘留所里,无奈的“光头”变成一只温顺的羊,日夜接受走马灯式的审讯。
“是不是有干部在背后指使?” 官员一次又一次追问,“说出来马上放你回家过年。”
“没有人指使,我就是没有听领导的话,才做了错事。”“光头” 把所有事情一个人揽下来,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面孔。
“光头”为他人垫被子,当替罪羊,吃够苦头,从拘留所回来时,几百矿工自发列队夹道欢迎,矿里给他晋升一级工资。受宠若惊的“光头”,感恩不尽,激动得像小伢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替罪羊”,原本是国外进口的泊来品。古代犹太教一到赎罪日,就用羊做祭品,由它替人受罪。“替罪羊”与国人说的“替死鬼”同义,比喻代人受过的人。现实生活中,出了事得有人垫被子,代人受过的事屡见不鲜。代人受过又分多种情形,有心甘情愿者,有被逼无奈者,也有阴差阳错者,不一而足。
我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1995年夏季的一天,公司突然通知我赶到B矿,原以为是开什么紧急会议,连毛巾、裤衩也没带,谁知车在B矿刚停下,就告诉我留下任党委书记,由于没有思想准备,头脑一时有些发懵。
矿前任班子在市中心购了几百套住房,用自定优惠价卖给职工,说是为群众办好事。矿工几代人守山吃,伴山眠,搬迁到环境优越市区,已成为多年的梦想。谁知不会办事,矿里有违规违纪操作之嫌,加上有人告状,惹恼了总公司。一纸文件下来,多人受处分,有几个处级干部还被撤职免职,B矿成为全公司民主集中制教育的活典型。
随后,总公司发了话,几十名中层干部要调整,不够买新房条件的住户要搬出去,几千户少收的房款要交上来。告状的职工也趁热打铁,要求清退用假“农村户口”换工顶职的新工人,撵出那些过去哄抢住房的困难户,这些事都被当时领导默认过。
前任当了好人,后任却要当恶人。我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没有那样高的觉悟和风格,不是总公司催命似的追查,傻瓜才会去捅这个马蜂窝。这伤筋动骨的事情真难做,明知法不责众,众怒难犯,可你想躲也躲不脱。
纠正用假户口换工时,那些当事人同仇敌忾,群起而攻之,围得你彻夜难眠,骂得人唾沫满面,一个个成了阎王老子也不怕的“拼命三郎”。还有人抢先办了换工手续,前脚回农村让子女进城顶职,后脚又拖家带口跑到矿里抢房子,动员工作一直做不下来。
“为什么过去别人抢房不退,偏偏要我们退?”抢房的人振振有词地说,“他们做了初一,我们就要做初二。”
此风不刹,局面将失去控制,只有一条独路可走,强制这些人搬出来。这些抢房户颇有经验,竭力把事闹大,背着瘫痪的女人租车上访告状,让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躺在地上耍赖,有人甚至拿起麻绳要上吊,办事谨慎的后勤矿长担心出人命,迟迟不敢动手。
我心里乱极了,这点事都弄不下来,自己在B矿将无立锥之地,只得心一横咬牙发话:“一定要搬出来,出了事我负责!”最后,好说歹说,连拉带劝,总算把人和家具送到一处简陋的空屋子,才松了一口气,吃了定心丸。事后,这些人跑到我家里扯皮,看见老俩口带个孙子住一室一厅,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多少也算是些通情达理的人。
周边农村用电从来不花钱,据说多年前与B矿签有“协议”。有的工人批评是“卖矿条约”,显然这话说过了头,不了解当时历史情况。新来的矿长偏不怕祸,硬要扭过来,这无疑是太岁头上动土。几十个村民冲进矿大楼,口口声声要找矿长算账,一个个挽起袖子,口里骂骂叽叽,“揍那狗日的!”见他们来势汹汹,我只好主动挡驾,被对方逮着不放,保卫科的人赶来劝阻也不听。这伙人涌进办公室,把我团团围住,拉拉扯扯。眼看难以脱身,我摸了摸上衣口袋软软的,不知道钱包放在哪里了。我突然灵机一动,急中生智,大喊一声“钱包不见了!”人群猛地从我身边散开,保卫科的人乘机掩护我离开现场。事后有人说这样做不对头,但是却让人很快解了危,我看还是那句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选矿场排出的干尾矿,以前一直是用汽车运到附近几个石料厂,也是全免费,又是有“协议”。后来,B矿搞技术改造,采用电机车运输,石料厂都得搬迁。石料厂承包者带人来扯皮,打伤了工人,抢走食堂饭菜,选矿厂也被迫停产。这些人包围办公楼,往地上泼粪便,殴打机关人员,连手持防暴枪的武装警察也不怕。
事件中,一些工人无法抑制心中火气,自发乘车到市政府请愿上访,市里一状告到总公司,我是“黄泥巴糊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这种事太多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俗话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后无人说?离开B矿后,有些事叫人伤心,也有事令人内疚。遇到心术不正的小人,不要斤斤计较,只有任他说个够罢了,反正天不会塌下来。对那些辛辛苦苦为自己擦屁股的人,倒要好好道个歉,多说几声“对不起”。
绝无仅有的抗洪图
我这人除了与矿山有缘分,与水好像也有不解之缘。一岁多的时候掉进水塘,险些见了阎王,听说是母亲用麦草筒吹气(换气),让我起死回生。
上初中时,我还是只不会水的旱鸭子,有次不小心跌落河中,喝了半肚子水,鬼使神差地伸手乱抓,岸边一根倒下的高粱秆子救了我的命。
后来在黄州读高中,几个同学私下横渡长江,没想到我游到江中心时双腿抽筋,若不是遇上一条小木船,早就命归黄泉。
参加工作后,接二连三提职升级,树标兵当劳模,算是顺风顺水,没想到刚过耳顺之年,又碰上1998年“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让我猝不及防,败走麦城。肆虐的洪水,淹没了B矿这座闻名全国的大型铁矿井,眼看自己身为一矿之长,罪责难逃,幸好遇到一群好心的兄弟,助我渡过这场劫难。
一曲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为了谁》,常把我滚烫的心揪回那难忘的66个日日夜夜,还有那幅绝无仅有的“抗洪图”,更是气壮山河,摄人魂魄。
1998年7月下旬,老天好像被撕碎了,大雨倾盆而下,山洪像猛兽一样朝塌陷区扑来。小小防洪港连二十年一遇的洪水都无法抵挡,洪水最凶猛时,竟高出堤岸和桥面两尺左右,运来成千上万的草袋子也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冲进塌陷区,几百米深的矿井连连告急,井下水位一个劲猛涨。
当地防汛指挥部也来电话:上游白龙水库出现险情,威胁几个村子群众安全,要炸坝分洪。要求矿里顾全大局,做出牺牲。实际上事后经过计算,汇水量太大,无论是否分洪,矿井也保不住。
早听说北方某矿井下发生透水事故时淹死上百人,为了以防万一,开始组织井下工人撤退,只留下了各水平层泵房工人,坚持到水淹没膝盖,才向上水平层转移。
地面抢险队伍还在不停地打木桩,运砂袋,连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也成群结队冒雨赶来。我站在一处决口指挥抢险,几十人手挽手,肩并肩,排着一道道人墙与洪水搏斗,不时有人被洪水冲走几十米远,不时又有人挤进人墙队伍中来……站在一旁的小伙子,用照相机拍下这一惊心动魄的场景。不久,这张“抗洪图”相继被地方和中央媒体登载,成为轰动一时的“抗洪名片”,感动了抗洪前线成千上万的人。
苦苦煎熬两个多月后,终于战胜洪灾,矿井全面复产。等到要表彰先进、犒劳功臣时,大家拿着“抗洪图”仔细端详,惊奇地发现一个令人费解的秘密:这张相片上的20多人中,无一平时叫得响的先进模范人物,甚至有派出所挂号的小混混,有爱找干部扯皮的炮筒子……惟一的科级干部P,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按能力、水平,P算得上是佼佼者,只是运气不佳,一轮到提拔时就有毛病被揪住,比如爱玩、夫妻不和、单位出事故等等。平时我与他很少交流,抗洪时两人天天光着膀子,泥里水里滚在一起,接触才多了起来。那时,日夜守在现场不能回家,晚上有空在一起聊天。
“过去觉得与你没什么话讲,没有想到这次淹井,心里反倒有了哥们的那种感觉。”P颇有感触地说。我也点头称是。
“看看那几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人,上哪里去了?”P愤愤不平,“哪里有危险,哪里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这话问的太敏感,我不便回答,只有默不做声。
这之前的几天,一位餐馆女老板有事求我帮忙,劝我不要太认真,把事情做绝,断了自己的后路。临走时,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几个干部在餐馆喝酒时,商量如何告状,让你下台。”
其实不用她提醒,我已有耳闻。据说有人想趁“水”打劫,甚至于迫不及待,私下排起座次来。就在抗洪抢险现场,有下台干部当众叫嚷,“要是我当矿长,就不会淹井。”
有的人,从未下过井,却批评别人不懂行,冒出屁话:“用块铁板盖住井口,不就淹不了吗?”还有人把连续24小时降雨量,故意分成两天汇报,激怒一位首长,他劈头盖脸地指责说:“100多毫升的降雨量就淹了井,你们怎么回事?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我整天心急如焚,排洪复产的事忙不过来,哪有心思接招应战,同这些人打嘴巴官司?即便要杀要剐,秋后算账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矿井虽然淹了,地面生产设施还在。于是,矿里一边抓井下排洪,一边提出“井下损失地面补,采矿损失选矿补”,用外购矿组织生产。这时,又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都莫管,让他一个人去跳吧”。好在人的脑袋长在自己脖子上,不全听他人使唤,谁都明白:这不是矿长一个人的事,不抓排洪复产,不把工资拿回来,一万多职工家属吃什么?难道去喝西北风?
每天一、二百台满载原矿的汽车,川流不息驶入选矿厂;成千上万枚雷管竞相齐发,一排排改炮声不绝于耳;一列列火车把铁精矿运往省城高炉,劫后矿山依然充满生机;从唐山租来的巨型水泵发挥威力,排洪复产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次淹井灾害虽造成重大损失,但未发生一例死亡事故,未损毁一台主体设备,还超额完成当年铁精矿生产任务,矿工们创造了灾年不减产的奇迹。
首长们来井下视察工作,看到火热劳动场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非但不提算账的事,还答应拨款200万元,修建多年议而不决的排洪港。
事故过后,虽然上级未追究我的责任,自己的愧疚之情仍然难以消除,这毕竟是我欠下的一笔债啊!更叫人难忘的是朴实无华的矿工们,是他们关键时搭救了我,危难之中见真情。
在表彰嘉奖抗洪救灾勇士的大会上,我曾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矿工万岁!”这绝不是在做秀,完全是内心情感的喧泄,是内心深处一股源源不断、轰鸣不停的洪流。
1998年的搞洪斗争,已载入中国历史,有人说它奏响了翻江倒海、惊天动地的乐章,也有人说它展现了众志成城、战天斗地的画卷。我觉得它更像一种高效洗涤剂,荡涤人们心灵中的污垢,也使各种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
90年代末,我调到一所高级技校当党委书记。这是一所颇具特色、却被“文凭热”冷落的国家重点学校。由于停止毕业生分配,一年社会招生人数比教职工人数还少。
在企业领导人眼中,学校是得不偿失的包袱,一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每逢“剥离辅助”、“减人增效”,学校首当其冲,定员编制和下拨费用大幅削减,学校员工心里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有官员叹息:这么好的学校办在矿山窝,生错了地方;归劳动部门管,又姓错了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要是归我们教育部门管,用不了几年就能腾飞。
不用他说,多少年来学校就在做一个梦:“办高职”,“上大城市”。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于上青天。
前任校长是教育专业科班出身,大学毕业后分到某矿宣传部当干事,怀才不遇,空有满腹经纶,70年代末好不容易调来学校,几年后当上了校长。
此人风度儒雅,城府很深,一心想干大事,不甘于在小小技校施展拳脚。为了把学校做大,挂上一块金光耀眼的牌子,他没少费劲,从省重点、全国重点到高级技校,为挤进高校行列,办起电大分校,同高校联合办成教,成立某部培训中心……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拿不到教育部门的船票,挤不上高职院校的大船。
最后实在是急眼了,你不批我批,他来个画饼充饥,自己取个高校的名字挂在高墙上,兴许能打动过路行人的眼球,只是上头没人认账,“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没有料到,大事没办成不说,还落得一身骚。一些人不停地告状,说他好大喜功、排除异己……
这一招真灵。上级领导原本许诺让他再干三年,告状的人一多,上头的人也沉不住气,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宣布他退下来,让他颜面尽失,意懒心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人放起了马后炮。
一位年轻的女校长接替了他,和我一起搭班子。没想到新校长并不在乎前任的教训,一上任就动起真格来,踏上申办高职学校的不归路,这可是一条没有鲜花相伴、只有重重荆棘的路啊!我年过半百,几经磨难,头角已圆,少了年青人的锐气,对新校长的雄心壮志虽然赞同,内心却存有几分疑虑。
庙小神灵大,水浅王八多。虽说是为学校办大事,多数人纷纷叫好,但说三道四的也不少。 “哼,一所破技校还想办大学?”
有人在一旁冷笑说,“难道她比老校长本事还大?”
一个技校校长要进省政府的门,谈何容易,有时你跑得晕头转向,连个官员的影子也见不到,即便碰上一个官员,他哼哼哈哈打起官腔来,让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为打破僵局,只有请首长出面,这是最后一招。
有次,我同校长到省城找一位常委,秘书客客气气地挡了驾,晚上又冒雨去寓所门前等候,谁知到半夜他仍未回家。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找到另一位常委,答应叫秘书给教育部门打个电话。这样,慢慢跨进了大门,开始接上了头。
后来,又通过熟人认识了厅长。这是一位“海归派”,十分熟悉国外职业教育,对学校介绍的情况很感兴趣,总算没白跑,遇到了知音。不过申办高职还得按规定一步步来,比如从职业中专、普通中专、省重点中专、国家重点中专,再到高职学院评审,还要隶属企业出面写报告,做出费用等方面的承诺。
原以为政府部门这座山难逾越,谁知企业的事照样不好办。等到公司老总来学校现场办公,校长专门汇报了这事。
老总问:“你们办高职能不能为公司赚钱?”
“学校是非营利事业单位,不赚钱,”我脱口而出,“但是学校发展了,可以出人材,可以养人。”
“我们是企业不是政府,不赚钱的事,我投资干什么?”老总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同意学校升格。”
这无异于五雷轰顶,女校长几乎要掉泪,我真后悔不该多嘴,要是把申办的事搅黄了,这张老脸往哪搁?
回过头来换位思考,作为企业负责人,老总的话非常对,盈利才是企业的最终目的。即使我不说,谁也知道学校不可能为企业赚钱。
谁知校长是个撞倒南墙不回头的人,继续为申办的事东奔西走,四处求人。俗话说,好事多磨。吉人自有天相,也许是校长的倔强劲头感动了上帝,最后连老总身边的人也被说服了。一年多后,老总收回成命,一纸申办的公文终于放行。
刚刚挂上高职院校的牌子,女校长又抛出重磅炸弹,要在省城建新校区,近千亩土地、二亿元投资谁给?一般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此时,我已不在位,员工们兴奋不已,同时又感到十分担心。不知是学校火气好,还是拜神拜到了点子上,不到一年这事居然又办成了,真让人难以置信。
自然界的“蛇吞象”不可能发生,社会生活中却确实有此类奇遇,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任何人和事物都不是铁板一块,只有撞倒南墙不回头的人,才可能抓住机遇,找准突破口,办成意想不到的大事。
无官一身轻
2003年6月,我到了处级干部退岗的年限。年轻力壮时,看到 “退二线”的干部有失落感,动不动发牢骚,心里感到不理解。因而,常吹牛皮说:我要是退下来,决不会像他们这样窝囊。再说,把位子腾给年轻人,无官一身轻,成了自由人,上班不干活,工资照样多,何乐而不为?
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位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轮到自己头上照样乱了方寸,心里也开始哆嗦起来。为了能平稳进入角色,自己提前调整心态,模拟体验退下来的生活。有时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闭门思过,什么事也不管不问,这样试了几次,好像自我感觉不错。别人知道你快下来了,见面除了问问好外,也懒得和你说那么多废话。
日子越来越近,想法越来越多,有时还犯急,“怎么还不来宣布?”好像自己连一天也不想多干了。这天终于来了,顷刻之间我如释重负,自己的职场生涯也划上一个句号。谁知这只是几分钟的激情,一时痛快,其实是“老鼠拖葫芦——大事在后头”。宣布下台后,用不了几天工夫,一种巨大职业惯性使人心里失衡,整天无所事事,活活成了一个“废人”,酸溜溜的失落感与日俱增。
“二线干部”是中国人发明的称谓,原本就是个平头百姓,只是照顾人们爱面子的习性,让你说起来好听,想起来难受,干起来难办。奋斗多年才混到一个职位,刚刚碰上政策好,拿了半年不薄的年薪,又要你退下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单位的事不能插嘴,职工的事也不便多问;在位的领导不好叫你干这干那,自己主动找事干吧,又怕添乱帮倒忙;什么也不干,又担心别人说闲话,指责你不想干活、只顾拿钱,反正是“两只手提篮子上街——左难右也难”。有的老兄实在熬不住了,每天来点个卯,或者干脆不上班,成天东游西晃,下棋抹牌钓鱼寻乐。
自己的工资收入虽说掉了一大截,时间却多得让人发愁。如何打发时间成为第一要务。我生性笨拙不会玩,抹牌不会,烟酒不沾,吹牛谈天没啥味儿,钓鱼又嫌性子急。呆在家不上班吧,我这个昔日的查岗老手实在做不出来,只有坐在办公室守点,靠上网打发时间,下班铃声一响,就阿弥陀佛,溜之大吉。
我常同一位散文作家聊天,他总是劝我写点东西,充实自己精神生活。我也觉得,人不能活得太累,也不能太空虚,多少要过得有点意义,要不然就成了行尸走肉。
一说要写东西,人又犯难了。20年前,我曾在报刊发表过几篇文章,那只能算小菜一碟,难登大雅之堂。后来,长期写作职场实用文,笔法、语言多少有些僵化,难免沾染了一些“假、大、空”之文风。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就是电脑打字,过去材料打印都由秘书和打字员包办,不用我操心,现在全靠自己亲自动手。
刚开始,是键盘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学拼音输入法吧,自己是个土疙瘩,不会讲普通话;学五笔字型输入法吧,一大堆口诀太难记,连年青人都闻之色变,绕道而行。一位好心朋友劝我,还是五笔字型好,符合汉字规律,不必懂拼音,速度也快。一位老同事退下来后迷上了电脑,居然能设计漂亮的网站和动画,有些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也望尘莫及。我硬着头皮练起来,走路、吃饭、上厕所,也不忘背口诀。一二个星期后,总算能用自己僵硬的手指,敲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汉字来。
过了这道坎,如同扫除了一只拦路虎,写作的信心和激情大增。除了管理校园网站新闻版块,为校报撰写稿件外,还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200多篇日志。我像一枚钉子钉在电脑桌前,潜心写作,什么烦恼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以往嫌时间过得太慢,老埋怨下班铃声不响,现在对铃声听而不闻,常常是办公楼的人走光了,我还在那里冥思苦想。有时晚上走迟了,被值班的保安锁在楼内,只得使劲用拳脚击打大楼铁门,拼命叫唤开门放人。
三个月后,终于写出数万字的访美散记,并结集出版发行,了却多年来的夙愿。随后,我忙着给亲朋好友同事送书,还厚着脸皮像商人一样四处推销。听说我退下来后写了一本书,一些同事显露出意外的眼神。我看到别人翻动自己写作的书籍,看到网友们在“博客”上的留言和评论,一种成功的喜悦涌上心头。我不是“废人”,我还能做点事,留下自己平凡的足迹。我不是“穷人”,时间是取之不尽的无形财富,生活是用之不竭的精神食粮,那怕是以后离开武钢,我也要寻找自己的价值和快乐,决不在碌碌无为中度过余年。
正如毛泽东诗句所言:“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任凭他人品头论足,说三道四,我硬着头皮走自己的路,享受自己的快乐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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